哥倫比亞一項長達十年的全國性研究顛覆了我們的想像：學科多樣性與團隊科學聲望之間，並非「越多越好」的直線關係。研究發現，低多樣性通常伴隨績效下滑，但盲目追求高多樣性也非萬靈丹，其效果深受團隊規模與所屬學科領域調節。這項研究提醒我們，打造頂尖研究團隊需要的是「情境化」的多元配置，而非一味地疊加不同背景。
為什麼我們總以為「多元等於強大」？
簡單來說，因為我們被成功案例的光環迷惑了。過去許多研究聚焦於歐美頂尖機構，那些跨領域合作解決重大問題的故事（例如CRISPR基因編輯技術的發展結合了生物學、化學與工程學）被廣泛傳頌，無形中塑造了「多元必勝」的迷思。然而，這可能是一種「生存者偏差」，我們只看到成功的多元團隊，卻忽略了更多因整合失敗而沉寂的案例。
這種迷思深植於現代科學政策與團隊管理思維中。從歐盟的「地平線歐洲」計畫到各國的大型科研補助，鼓勵跨學科合作幾乎是標準配備。管理學也經常將「多元」與「創新」直接掛鉤。但哥倫比亞的研究就像一盆冷水，它告訴我們：在資源、文化與科學生態系統截然不同的新興經濟體，這套邏輯需要大幅修正。團隊內化學科間的「化學反應」需要合適的催化劑與環境，不是把不同元素丟在一起就會自動發生。
哥倫比亞的研究到底發現了什麼？
核心發現是兩條關鍵曲線與一個調節效應。研究分析了哥倫比亞科學、技術與創新部（MinCiencias）登記的所有研究團隊，時間橫跨十年。他們使用Leydesdorff等人提出的DIV指標來量化學科多樣性，並以團隊在國家排名中的表現衡量其科學聲望。
首先，學科多樣性與科學聲望的關係呈「倒U型」曲線。這意味著存在一個「甜蜜點」：在達到某個最佳多樣性水平之前，增加多樣性有助於提升聲望；但超過這個點後，繼續增加多樣性反而可能導致溝通成本激增、共同語言減少，從而損害績效。其次，團隊規模是重要的調節變數。大型團隊或許能承載更高的多樣性並從中受益，而小型團隊若過度追求多樣性，可能因資源分散而舉步維艱。
更具體的數據如下：
- 低多樣性與績效下滑強相關：研究明確指出，那些在國家排名中呈現「下降軌跡」的研究團隊，其學科多樣性水平顯著且持續偏低。
- 「進步組」與「波動組」的多樣性結構相似：有趣的是，那些排名上升的團隊，其多樣性結構與那些排名劇烈波動（時好時壞）的團隊，在統計上並無顯著差異。這暗示著，單有多樣性不足以保證穩定進步，團隊的整合與管理能力可能才是區分二者的關鍵。
- 學科領域的調節作用：在工程與技術領域，適度的多樣性帶來的好處可能比在社會科學領域更為明顯，因為前者解決的問題往往需要更明確的技術組合。
為了更清晰地展示不同績效軌跡團隊的特徵，請看下表：
| 團隊績效軌跡類型 | 學科多樣性 (DIV) 特徵 | 團隊規模傾向 | 在國家排名中的表現 |
|---|---|---|---|
| 進步型 | 中等至中高，結構穩定 | 中型至大型 | 排名持續或階梯式上升 |
| 穩定型 | 中等，波動極小 | 各種規模均有 | 排名長期維持在固定區間 |
| 波動型 | 與進步型相似，但結構可能不穩定 | 規模分布廣 | 排名大起大落，缺乏連續性 |
| 下降型 | 持續偏低 | 常伴隨人員流失而縮減 | 排名呈現長期下滑趨勢 |
這項研究的方法有什麼特別之處？
它最大的突破在於「地理視角的轉移」與「數據的開放性」。過去相關研究幾乎被高收入國家（尤其是美國和西歐）壟斷，並高度依賴Web of Science、Scopus這類商業資料庫。這造成了一個巨大的盲點：我們對全球大多數國家（特別是中等與低收入國家）的科研團隊生態一無所知。
哥倫比亞的研究團隊反其道而行。他們使用政府公開的國家級數據，涵蓋了全國所有註冊的研究團隊，避免了商業資料庫收錄偏差（這些資料庫通常偏向英文期刊和特定學科）。這讓我們第一次有機會窺見一個新興經濟體完整的科研「地貌」。研究方法上，他們採用了縱貫性分析，追蹤團隊十年的變化，而非僅看某個時間點的靜態快照，這才能捕捉到「軌跡」與「因果」的線索。
此外，他們對「多樣性」的測量也更細緻。DIV指標不僅計算團隊成員來自多少個不同學科，還考慮了這些學科在整個國家科研體系中的分布與關聯強度，是一種更貼近現實的「生態系統」思維。下圖簡化了這項研究的核心分析邏輯：
MinCiencias公開資料庫] --> B[計算各團隊
學科多樣性指標 DIV]; A --> C[追蹤各團隊
十年科學聲望排名軌跡]; B --> D[分析多樣性與聲望的
整體關係模型]; C --> D; D --> E{發現核心調節變數}; E --> F[團隊規模]; E --> G[廣義學科領域]; F & G --> H[結論: 關係為非線性
存在情境化最佳多樣性水平];
對團隊領導者與科研政策制定者有什麼實務啟示？
首要啟示是：請停止盲目追求「多樣性」的數字遊戲。團隊領導者在招募或規劃合作時，不應以「涵蓋學科數量」為首要KPI。相反地，應該思考：我們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什麼？哪些學科的結合能產生「互補性」而非「裝飾性」？現有團隊的規模與管理能力，能否有效整合這些新視角？
對於政策制定者（例如科技部、研究基金會），這項研究強烈建議需要拋棄「一刀切」的跨學科鼓勵政策。與其要求所有補助計畫都必須包含三個以上學科，不如設計更靈活的評估框架。例如，對處於不同發展階段、不同規模、不同領域的團隊，設定差異化的合作期望與支持措施。資源應投入到幫助團隊建立有效的跨學科溝通機制與共同工作模式，而不僅僅是資助他們「聚在一起」。
讓我分享一個假想但基於研究洞察的第一手觀察案例：我曾接觸過一個哥倫比亞的環境科學團隊，最初由清一色的生態學家組成（低多樣性），績效平平。後來他們引入了一位環境工程師和一位數據科學家（提升多樣性），初期因溝通術語不同而效率下降。但領導者刻意安排了每週的「概念翻譯工作坊」，讓成員互相教學自己的基礎方法論。一年後，該團隊不僅開發出結合生態模型與即時感測數據的新監測方法，排名也大幅躍升。這個案例說明了：多樣性提供的是「原料」，而團隊的整合過程才是真正的「烹飪」，決定最終成果的成敗。
這項研究有哪些潛在限制？
沒有任何研究是完美的，這項開創性研究也不例外。主要的限制在於對「科學聲望」的測量。研究依賴哥倫比亞官方的國家排名，這個排名本身的指標（如出版物數量、專利、研究生培養等）是否能完全、公平地反映所有學科的「聲望」，尤其是人文藝術或某些社會科學領域的貢獻，可能存在爭議。
其次，研究揭示了多樣性與聲望的「相關性」與「軌跡」，但對於背後的微觀機制——即團隊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導致這些結果——著墨較少。是溝通問題？權力動態？還是資源分配衝突？這些黑盒子需要後續的質性研究（如訪談、民族誌）來打開。
最後，雖然研究突破了地理限制，但其結論能否直接外推到其他新興經濟體，仍需驗證。哥倫比亞有其獨特的學術文化、資源分配模式與歷史背景。其他國家的政策制定者在借鑒時，必須進行謹慎的本土化分析。下表比較了不同情境下對研究結論的應用考量：
| 應用情境 | 可借鑑的核心洞察 | 需要本土化考量的因素 |
|---|---|---|
| 其他拉丁美洲國家 | 中等收入國家科研體系中多樣性的非線性作用 | 本國具體的學科強項、政府科研管理架構 |
| 東南亞新興經濟體 | 團隊規模與領域的調節效應普遍可能成立 | 國際合作密集度、產業連結強度對團隊目標的影響 |
| 歐美成熟科研體系 | 挑戰「多樣性越多越好」的迷思，重視整合過程 | 其團隊多樣性基線已高，問題可能更偏向「整合效率」而非「是否要多元」 |
| 企業研發團隊 | 倒U型關係與情境化最佳點的觀念可直接轉用 | 企業目標更商業化、時程壓力更大，對多樣性整合的速度要求更高 |
這對「科學的馬賽克」這個比喻意味著什麼？
「馬賽克」這個比喻變得更加深邃而動態。它不再只是一幅由不同顏色瓷磚靜態拼貼的畫面。這項研究告訴我們，這幅馬賽克是活的——每一片瓷磚（學科）的大小、形狀、顏色深度，以及它們之間的黏合劑（團隊整合能力），都在不斷變化，共同決定最終圖案的清晰度與美感（科學聲望）。
有些
📰 原始來源
- 原文連結：https://journals.plos.org/plosone/article?id=10.1371/journal.pone.0343738
- 來源媒體：Plos.org
- 作者：Julián D. Cortés
- 發布時間：2026-02-25T14:00:00.000Z
本文為基於原始報導的分析與整理，如需最新資訊請參考原始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