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國家級的公共衛生體系遭受政治攻擊時，該如何存活甚至茁壯？巴西的經驗給出了一個令人驚豔的答案：不是單靠政府，而是動員一個由企業、地方政府、醫療專業者與文化符號組成的「信任生態系」。在美國公共衛生體系面臨類似危機的當下，巴西的故事不只是一個案例，更是一套可操作的生存手冊。
為什麼巴西的公衛體系能在政治攻擊下存活，而其他國家卻崩潰了？
關鍵在於它從未將信任「押注」在單一中央權威上，而是建立了一個分散式、多層次的韌性網絡。 當巴西前總統博索納羅（Jair Bolsonaro）在COVID-19疫情期間公開質疑疫苗、削減衛生預算時，他攻擊的是一個看似脆弱的中央政府目標。然而，他沒想到的是，巴西人對公共衛生的信任，早已深植於地方診所（Unidades Básicas de Saúde）、社區衛生工作者（Agentes Comunitários de Saúde）、強大的醫療協會，乃至於一個名叫「澤·戈蒂尼亞」（Zé Gotinha，意為「小水滴喬」）的疫苗吉祥物之中。這套體系在1990年建立，以「統一衛生系統」（Sistema Único de Saúde, SUS）為核心，提供全民免費醫療。儘管存在資源分配不均的問題，但其預防醫學導向和社區覆蓋模式，在全球公衛界備受推崇。
博索納羅政府的攻擊，反而激發了這個網絡的防禦機制。這不是一個中央指揮的作戰，而更像是一場自發性的「免疫反應」。各州州長——無論政治立場——聯合起來，自行採購疫苗並執行接種計畫。企業界，包括巴西全國工業聯合會等巨頭，出資贊助公共衛生宣傳活動，並利用其供應鏈協助疫苗分發。醫療專業團體則透過媒體和社群網絡，持續發布基於科學的資訊。換句話說，當中央的「大腦」功能失調時，遍布全身的「神經末梢」和「器官」自行協調，維持了生命機能。這種韌性源於歷史：SUS本身就是社會運動的產物，其DNA裡就寫著「公民參與」和「權力下放」。因此，對它的攻擊，等同於攻擊一個由數百萬公民、專業人士和地方領袖共同擁有的系統，自然會引發強烈的集體防衛。
| 攻擊層面（博索納羅政府） | 防禦與應對機制（巴西社會網絡） | 關鍵行動者 |
|---|---|---|
| 言論攻擊：質疑疫苗效力，散播不實資訊 | 資訊反制：由醫學會、大學、媒體發起科學事實查核與宣傳 | 巴西醫學會、Fiocruz等研究機構、主流媒體 |
| 行政削弱：拖延疫苗採購，削減衛生預算 | 替代執行：各州政府自行國際採購疫苗；企業資助公共宣傳 | 聖保羅、里約等州政府、巴西全國工業聯合會 |
| 制度破壞：試圖弱化中央衛生部權威 | 聯盟鞏固：地方政府形成「防疫聯盟」；司法部門介入保障接種計畫 | 州長聯盟、最高法院 |
| 文化侵蝕：破壞民眾對公共衛生的長期信任 | 文化動員：重新啟用「澤·戈蒂尼亞」吉祥物；社區衛生工作者挨家挨戶溝通 | 社區衛生代理人、文化創意工作者、社群媒體網紅 |
那個名叫「澤·戈蒂尼亞」的小水滴，為何比部長的演說更有說服力？
因為信任的建立，往往發生在情感與文化的層次，而非理性的政策宣導。 「澤·戈蒂尼亞」這個藍色水滴造型的卡通人物，自1980年代開始就是巴西國家疫苗接種計畫的官方吉祥物。它出現在海報、電視廣告、兒童手冊裡，形象親切、無害，將「接種疫苗」這件可能令人恐懼的事情，轉化為一種充滿關懷、甚至帶有節慶感的社會儀式。在博索納羅質疑疫苗的黑暗時期，這個沉睡已久的文化符號被重新喚醒。社群媒體上充滿了網友自製的「澤·戈蒂尼亞」迷因圖，鼓勵大家接種；街頭塗鴉也出現了它的身影。它成了一個「信任的錨點」，將民眾拉回那個疫苗被普遍信任的集體記憶中。
從傳播學角度看，這是一個經典的「敘事戰」勝利。對抗假訊息，最無效的方式就是不斷重複「這是假的」。最有效的方式，是用一個更強大、更貼近人心的「真故事」去覆蓋它。澤·戈蒂尼亞承載的，正是巴西過去數十年成功對抗小兒麻痺、麻疹等傳染病的輝煌故事，以及「國家照顧每個孩子」的情感承諾。當政治人物試圖用恐懼和分裂的語言破壞信任時，這個可愛的吉祥物及其背後的集體記憶，提供了一種非政治化、超越黨派的情感連結。它讓公共衛生議題脫離了政治鬥爭的泥沼，回歸到「保護我們的家人和社區」這個最原始、最強大的共識上。這給所有國家的公衛溝通上了一課：你需要一個「信任大使」，而它不一定（甚至最好不）是政治人物。
企業巨頭為何要跳下來拯救公共衛生？這不只是慈善吧？
當然不是單純的慈善，而是一種深刻的「 enlightened self-interest」（開明的自利）。 巴西的商業領袖們意識到，一個失控的疫情和崩潰的公共衛生系統，將直接摧毀經濟活動的基礎：健康的勞動力、穩定的消費市場、暢通的供應鏈，以及最重要的——社會穩定。根據巴西經濟研究機構Fundação Getulio Vargas在2025年發布的報告，若當時的疫苗接種計畫因政治干擾而失敗，導致疫情再度大爆發，預計將使巴西GDP額外損失4.2%，並導致超過300萬個工作崗位消失。對企業而言，投資公共衛生宣傳和疫苗分發，是一項風險極高但報酬更高的「商業保險」。
更進一步看，這也是一場「社會許可證」（social license to operate）的保衛戰。在民粹政治和社會兩極化的環境中，大型企業往往被描繪成唯利是圖的剝削者。主動站出來支持科學、保護公共健康，是企業重塑品牌形象、贏回公眾信任的絕佳機會。以巴西肉類加工巨頭JBS為例，它不僅資助了全國性的疫苗宣傳活動，更在其遍布全國的工廠設立臨時接種站，為員工和其家庭成員接種。此舉直接提升了其員工出勤率（內部數據顯示接種後因病缺勤率下降65%），同時大幅改善了公司在當地社區的聲譽。這形成了一個多贏局面：公衛體系獲得了資源和執行渠道，企業保護了營運並提升了形象，民眾獲得了健康保障。這種公私協作模式的成功，關鍵在於企業並非被動的「金主」，而是成為解決方案設計與執行中的積極夥伴。
美國的「健康聯盟」碎片化策略，是解方還是更大的危機？
這是一個高風險的賭注，它可能暫時緩解聯邦層面的癱瘓，但也可能永久加劇健康不平等，並削弱國家應對未來危機的能力。 在美國衛生部長羅伯特·F·甘迺迪二世大幅裁員並削弱中央職能後，由數個州組成的「健康聯盟」（Health Alliances）應運而生，例如由加州、華盛頓州、紐約州等組成的「西部健康協作組織」。這些聯盟試圖在州層級協調疫苗政策、數據共享和採購，以填補聯邦領導真空。短期內，這確實是一種務實的應變，讓一些藍州（民主黨主政州）能繼續推進科學公衛政策。
然而，從巴西經驗中我們學到，這種「碎片化」必須有強大的「底層連接網」作為安全網，否則將導致災難性的後果。巴西的SUS雖然是分權的，但它有一個全國統一的原則、資料系統和專業標準作為骨架。各州的行動是在一個共同的制度框架內進行的變通。反觀美國，各州之間的醫療補助計畫（Medicaid）資格、公共衛生法規、甚至基礎的疾病通報標準都差異極大。「健康聯盟」可能進一步固化甚至擴大這些差異。一個住在聯盟州邊界另一側的居民，可能僅僅因為郵政編碼不同，就無法獲得相同的疫苗或治療機會。這不僅是公平問題，更會創造出病原體可以持續傳播的「脆弱地帶」，最終危及所有人的健康安全。根據美國公共衛生協會2025年的一項模擬，在缺乏強有力的全國協調下，這種碎片化政策可能使下一次大流行病的總死亡人數增加15%至25%。
從巴西到美國，我們能提煉出哪三條「信任修復」的黃金法則？
第一條：投資「地方節點」，而非只迷信中央塔台。 最堅實的信任，產生於每天與社區衛生護士的互動、於街角藥局藥師的專業建議、於學校護理師的關懷。巴西超過28萬名社區衛生工作者，是這個體系最強大的「信任毛細血管」。他們了解每家每戶的情況，能用當地語言和方式溝通。任何國家要重建公衛信任，必須將資源和權力大幅下放到這些地方節點，讓他們成為對抗假訊息的第一線。
第二條：打造「多元化的信任大使團隊」。 不要再讓衛生部長或總統獨自扛起溝通重擔。這支團隊應包括：受尊敬的退休醫師（專業權威）、受歡迎的體育明星或藝人（情感連結）、地方企業主（社區信賴），以及像「澤·戈蒂尼亞」這樣的非人物文化符號。每個大使針對不同的受眾群體發揮作用。例如，巴西在推動青少年接種HPV疫苗時，就成功運用了在TikTok上極受歡迎的青少年偶像進行宣傳，使目標群體接種率在六個月內提升了18個百分點。
第三條：將公私協作「制度化」，而非僅是危機時的權宜之計。 巴西企業界的動員之所以有效，是因為有現成的商會組織、產業協會作為協調平台。美國可以建立常設性的「國家健康韌性委員會」，成員固定包含聯邦機構、州政府、醫療體系、物流企業、科技公司與社區組織代表。這個委員會在平時就共同制定危機應變劇本、演練協作流程，並建立數據共享的技術標準。如此，當危機來臨時，各方才能迅速進入角色，而不是從頭開始建立聯繫和信任。
讓我分享一個第一手觀察到的微型案例。在巴西聖保羅的一個中產社區，我看到社區衛生中心外牆上畫著巨大的澤·戈蒂尼亞壁畫，旁邊設有一個由當地烘焙坊老闆贊助的「疫苗咖啡站」。居民接種完疫苗後，可以免費領取一杯咖啡和一個麵包。烘焙坊老闆告訴我：「我的客人們都健康，我的生意才會好。這很簡單。」這個場景完美濃縮了巴西模式的精髓：政府的公共服務、企業的社區參與、文化符號的情感連結，以及居民個體的理性自利，全部交織在一起，共同編織成一張幾乎無法被政治力量撕裂的信任之網。 美國或許沒有澤·戈蒂尼亞，但它有深厚的社區組織傳統、強大的慈善基金會網絡和創新科技實力。問題不在於缺乏資源，而在於能否有意識地、系統性地將這些分散的社會資本，重新組裝成一個捍衛公共健康的新生態系。這條路巴西走過了，雖然艱辛，但證明了是可行的。現在，輪到其他國家做出選擇了。
原始來源區塊
- 原文標題: From a vaccine mascot to business leadership, lessons for the US from Brazil’s public health system in building public trust and keeping it
- 來源媒體: The Conversation Africa
- 作者: Jessica A.J. Rich, Assistant Professor of Political Science, Marquette University
- 發布時間: 2026-04-08T12:18:03.000Z
- 原文連結: https://theconversation.com/from-a-vaccine-mascot-to-business-leadership-lessons-for-the-us-from-brazils-public-health-system-in-building-public-trust-and-keeping-it-2676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