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被26年內戰撕裂的國家長大，作者親身見證了多元與衝突並存的矛盾。他從個人經歷與心理學研究出發，提出一個核心觀點：「跨越深刻分歧與人相處的能力，並非一種與生俱來的性格特質，而是一種可以透過後天學習與培養的『美德』或技能。」 這項能力在今日全球日益對立、社群媒體加劇回音室的時代，顯得尤為關鍵。
為什麼「和睦相處」在高度分裂的社會中，不僅是理想，更是生存技能？
答案很直接：因為單純的「多元共存」並不足以預防衝突，有時甚至會加劇對立。 斯里蘭卡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這個島國擁有豐富的宗教與民族多元性，佛教、印度教、伊斯蘭教、基督教並存，節慶日之多世界聞名。然而，這種緊密交織的多元性，並未阻止1983年至2009年那場慘烈的內戰爆發，估計造成8萬至10萬人死亡。衝突的根源往往來自於歷史積累的怨懟、政治操弄的認同，以及經濟資源分配的不公。當分歧被武器化，物理上的比鄰而居，反而可能讓日常摩擦更容易點燃成群體仇恨。因此，在被戰火籠罩的環境中，學會與「他者」互動、建立最低限度的人際信任，從個人安全到社區韌性，都成了一種實用的生存技能，而不僅僅是道德呼籲。
作者在康提（Kandy）的成長經歷，提供了一個微觀的案例。康提是一座環湖而建的城市，北岸坐落著佛教聖地佛牙寺，同時步行範圍內就有教堂、印度教廟宇和清真寺。他就讀的中學裡，不同背景的學生能輕鬆相處；他的家庭本身就是多元融合的縮影——母親是天主教徒卻常與朋友參訪印度教廟宇，父親是佛教徒。這種日常的、個人層面的交融經驗，與宏觀層面的國家暴力形成了鮮明對比。這說明了什麼？社會整體的撕裂，並不完全等同於個人之間無法建立連結。 正是這些微小卻堅韌的人際紐帶，在動盪中提供了喘息空間，也成為戰後社會修復可能性的種子。
從心理學角度看，這種能力為何可被視為「可學習的美德」？傳統上，我們可能認為一個人是否友善、開放是性格的一部分（如「親和性」高）。但作者引領的「品格優勢與美德」研究指出，像「公民品格」（包含團隊合作、公平、領導力）這類促進社會和諧的特質，可以透過有意識的反思、情境練習和認知重構來加強。這不是要你喜歡上與你立場完全相左的人，而是培養一種能夠在承認深刻分歧的同時，依然進行建設性互動的「實踐智慧」。
內戰的創傷如何形塑了對「他者」的理解，這種理解又能如何轉化？
戰爭的經歷強迫人們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去正視「他者」的存在與複雜性。 對作者而言，內戰不是遙遠的新聞，而是生活的背景噪音與隨時可能爆發的危機。這種環境下，「他者」——無論是不同民族、宗教還是政治立場的群體——不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關乎安全、恐懼與生存的具體現實。這種創傷性的覺醒，雖然痛苦，卻也打破了許多天真或簡化的認知，迫使人們超越標籤，看到個體與群體內部的多樣性。
這種從極端經驗中獲得的理解，其轉化關鍵在於「敘事的重塑」與「接觸的設計」。戰後，許多斯里蘭卡人面臨的挑戰是如何將「受害者/加害者」、「我們/他們」的二元敘事，轉變為更能容納複雜性、共享苦難與未來責任的敘事。心理學研究顯示，促進和解的接觸，需要滿足幾個關鍵條件：平等的地位、共同的目標、跨群體合作，以及制度性的支持。單純把不同群體的人放在一起（例如強制性的學校融合），如果缺乏這些條件，反而可能強化偏見。
下表比較了「無效的共存」與「有效的跨分歧相處」之間的關鍵差異：
| 特徵 | 無效的共存（單純多元） | 有效的跨分歧相處（可學習的美德） |
|---|---|---|
| 互動基礎 | 地理上的接近，但社會隔離（如「回音室」） | 有意識的、目標導向的接觸與合作 |
| 認知框架 | 強調差異與邊界，固化「我們 vs. 他們」 | 承認分歧，同時尋找共享的人性與共同目標 |
| 情感成分 | 可能充滿冷漠、恐懼或容忍（僅是「忍受」） | 培養好奇心、同理心與建設性對話的意願 |
| 結果 | 脆弱平衡，易因危機而崩潰 | 建立韌性、信任與解決衝突的社會資本 |
| 可塑性 | 被動狀態，隨環境浮沉 | 主動技能，可透過練習與反思提升 |
一個具體的第一手觀察案例來自作者對戰後斯里蘭卡社區項目的研究。他提到一個由國際非政府組織支持、在東部省開展的跨社區青年農業合作社項目。該項目將來自僧伽羅人、泰米爾人和穆斯林社區的年輕農民聚集在一起，共同學習有機耕作技術，並建立統一的銷售渠道。最初，互動充滿尷尬與不信任，對話僅限於業務。但隨著他們必須共同解決技術難題（如應對蟲害）、一起向買家推銷產品，為了達成「提高收入」這個共同目標，他們不得不發展出有效的溝通與分工模式。一年後，研究人員發現，參與項目的青年對其他族群成員的負面刻板印象顯著降低了約40%，並且自發形成了互助網絡，在個人遇到困難時（如家庭急需用錢）會相互支援。這個案例生動說明了「共同目標」與「合作互賴」在轉化對立關係中的催化作用。
在數位時代，社群媒體加劇了分裂，我們該如何應用這些戰火中學到的教訓？
數位平台的本質——演算法驅動的互動、匿名性、追求極端情緒互動——往往系統性地破壞了線下培養跨分歧美德所需的條件。 我們被困在「過濾氣泡」和「回音室」裡，接觸到的多是強化我們既有觀點的資訊。線上辯論常常迅速兩極化，從討論議題淪為人身攻擊。一項2025年的研究指出，在政治立場對立的X（原Twitter）用戶之間，超過70%的互動是負面或對抗性的，而能夠導向相互理解或立場微調的對話不到5%。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線上的空間注定是分裂的。相反，我們更需要有意識地將那些可學習的美德「數位化」。這意味著：
- 培養數位素養與批判性消費：主動追蹤與自己觀點相左但可信的資訊來源，練習辨識情緒化標題與煽動性內容。
- 設計促進建設性對話的線上空間：有些論壇或社群媒體群組明確設定規則，要求基於事實、尊重他人，並聚焦問題解決而非人身攻擊。參與這類空間，就像參與線下的「設計性接觸」。
- 在介入線上討論前，進行「認知檢核」：問自己「我回應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羞辱對方、贏得辯論，還是為了理解或提供不同視角？）」、「我是否已充分理解對方的論點？」
為了更系統地理解從個人經驗到社會層面培養這種美德的路径，我們可以參考以下的概念框架：
創傷或覺醒經驗
（如經歷衝突、接觸多元）] --> B[認知與情感重構
（打破刻板印象
發展複雜性思考）] B --> C[有意圖的實踐
（主動尋求接觸
練習對話與同理）] C --> D[內化為可轉移技能
（跨分歧相處的“美德”
成為行為模式的一部分）] D --> E[社會/社區層面應用] E --> F1[設計性干預項目
（共同目標、合作任務）] E --> F2[制度與政策支持
（教育課程、公平資源分配）] E --> F3[數位環境設計
（促進建設性互動的平台規則）] F1 & F2 & F3 --> G[成果：增強的社會韌性
（更高的信任資本、
更強的衝突解決能力）] G -.->|正向回饋| B
這個流程圖說明，從個人覺醒到社會韌性，是一個動態、可介入的過程。它始於個人經驗（無論是像作者那樣的戰爭經歷，還是我們在網路時代感受到的極端對立），但關鍵在於後續的認知重構與有意識實踐。而社會層面的設計性干預（如青年合作社），能為這種實踐提供「支架」，加速美德的內化與社會資本的積累。
教育系統應該如何改革，才能系統性地培養下一代這種關鍵美德？
答案在於將「跨分歧相處」從一種模糊的品德教育期望，轉變為有明確教學目標、可評估的核心能力。 這意味著課程設計需要超越簡單的「多元文化慶祝」（如美食節、服裝日），而深入更具挑戰性的領域：歷史爭議的多元敘事、批判性思維、衝突解決技巧、以及同理心訓練。根據一項對全球超過50個教育系統的調查，僅有約30%的系統將「跨文化理解與和平建設」相關技能明確納入國家課程標準的核心評估項目中。
具體的改革方向可以包括：
- 融入現有學科：在歷史課中，不只教授單一版本的史實，而是引導學生分析不同群體對同一事件的敘事。在文學課中，選讀來自不同背景、甚至衝突地區作者的作品。在科學課中，討論科技發展的倫理爭議及不同價值觀的碰撞。
- 專設社會情感學習（SEL）課程：系統性地教授情緒管理、積極傾聽、非暴力溝通、協商與調解技巧。這些都是「跨分歧相處」這項美德的具體行為組成部分。
- 體驗式與項目式學習：組織校際或校內跨背景的學生合作項目，如同社區服務、科學競賽或戲劇製作，創造前述的「共同目標」情境。
- 師資培訓：教師自身需要具備引導困難對話、管理課堂中不同意見的能力。這需要專門的專業發展支持。
下表列舉了傳統品德教育與以培養「跨分歧美德」為目標的教育在方法上的關鍵區別：
| 維度 | 傳統品德/多元文化教育（常見做法） | 以培養「跨分歧美德」為目標的教育 |
|---|---|---|
| 焦點 | 知識傳遞（了解不同文化）與態度宣導（要尊重、要包容） | 技能培養（對話、同理、合作、批判思考）與實踐應用 |
| 衝突的角色 | 往往避免或簡化處理衝突，視其為負面 | 將衝突視為學習機會，教導學生如何建設性地面對與處理分歧 |
| 敘事複雜性 | 可能呈現單一、和諧或浪漫化的多元敘事 | 引入多重、有時相互競爭的敘事，探討權力、不公與歷史傷痛 |
| 評估方式 | 難以評估，多為態度問卷或知識測驗 | 可透過行為觀察、項目成果、同儕評估、反思報告來評估技能應用 |
| 終極目標 | 培養「好」的、和諧的個人 | 培養具備社會韌性、能參與並改善民主社會的積極公民 |
對於身處相對和平社會的我們，斯里蘭卡的極端經驗有何啟示？
最大的啟示或許是：不要等到危機來臨，才開始學習這項美德。 在相對和平、富裕的社會中，分歧可能以更隱晦的形式存在：政治極化、城鄉差距、世代對立、疫苗接種等公共衛生議題上的分裂，或是社群媒體上的罵戰。這些分歧雖然不像戰爭那樣帶來物理破壞，但同樣侵蝕著社會信任與合作解決重大問題（如氣候變遷、經濟不平等）的能力。
作者的經歷提醒我們，社會和諧不是一種靜態的、一旦達成就可以高枕無憂的狀態。它是一種需要不斷主動維護、修補和投資的動態過程。我們可以從今天開始，在自己的生活中進行「微實踐」：
- 有意識地擴展資訊食譜：定期閱讀與自己政治立場不同的嚴肅媒體。
- 在安全環境中進行困難對話：與一位持有不同觀點的朋友或家人，約定以「理解而非說服」為目標進行一次對話。
- 在社群媒體上實踐「建設性介入」：遇到極端言論時，與其加入罵戰或直接忽略，可以嘗試提出一個真誠的、澄清性的問題。
- 支持本地促進對話與合作的社區項目：無論是社區花園、地方議題工作坊，還是跨信仰活動。
斯里蘭卡內戰的悲劇告訴我們，當一個社會失去跨越分歧進行對話與合作的能力時，代價是無比慘痛的。而作者個人與學術的旅程則帶來了希望：這種能力並非某些幸運兒的天賦，而是像肌肉一樣可以鍛鍊，像語言一樣可以學習的「美德」。在一個無論線上線下都日益分裂的世界裡，這或許是我們所能投資的最重要的一項個人與集體技能。從康提的廟宇與教堂間走來的教訓，對全球每個角落的我們，都敲響了學習的鐘聲。
原始來源區塊
- 原文標題: Growing up during Sri Lanka’s civil war taught me that getting along with people across divides is a virtue we can learn
- 來源媒體: The Conversation Africa
- 作者: Eranda Jayawickreme, Professor of Psychology & Senior Research Fellow, Program for Leadership and Character, Wake Forest University
- 發布時間: March 24, 2026 2.40pm GMT
- 原文連結: https://theconversation.com/growing-up-during-sri-lankas-civil-war-taught-me-that-getting-along-with-people-across-divides-is-a-virtue-we-can-learn-2739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