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最高法院將於2026年7月前，針對阿拉巴馬州死刑犯約瑟夫·史密斯的上訴案作出關鍵裁決，核心爭點在於：當被告的智商測驗分數落在「70分門檻」的誤差範圍內時，法院應如何綜合評估其是否構成憲法所禁止處決的「智能障礙者」。此案將重新定義2002年「阿特金斯案」判決的執行標準，影響全美數以百計待決死刑案件的命運。
為什麼一個「70分」的數字，能決定一個人的生死？
簡單來說，因為這個數字被視為判斷「智能障礙」的關鍵法律門檻，而憲法禁止處決智能障礙者。2002年，最高法院在「阿特金斯訴維吉尼亞州案」中歷史性地裁定，處決智能障礙者違反憲法第八修正案禁止「殘酷與不尋常懲罰」的規定。然而，當時的判決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模糊地帶：什麼是「智能障礙」？法院並未給出全國統一的明確定義，而是將定義權留給了各州。
這導致了過去二十多年來，各州採用了五花八門的標準。其中，智商（IQ）分數70（或70-75之間）成為最普遍採用的分界線。但問題在於，智商測驗本身存在公認的「測量標準誤」（SEM），通常約為±5分。這意味著，一個測得72分的人，其真實智商有95%的機率落在67到77分之間。那麼，他到底算不算「智能障礙」？現行案件中的約瑟夫·史密斯，其歷次智商測驗結果就在72到78分之間波動，正好卡在這個法律與科學的灰色地帶。
約瑟夫·史密斯案：一個卡在誤差邊緣的生命
讓我們具體看看這個即將撼動美國司法體系的案例。約瑟夫·史密斯因1998年謀殺杜克·范達姆而被定罪，並在阿拉巴馬州被判處死刑。他的辯護團隊主張，史密斯患有智能障礙，依法不得執行死刑。法庭記錄顯示，史密斯一生接受過多次智商測驗，分數介於72至78之間。
| 測驗時間（約） | 測驗名稱/類型 | 報告分數 | 施測者備註 |
|---|---|---|---|
| 童年時期（學校記錄） | 未具體說明 | 72 | 被認定有學習困難，接受特殊教育服務 |
| 2005年（量刑階段） | 韋氏成人智力量表（WAIS） | 74 | 辯方專家施測，指出其適應性行為有顯著缺陷 |
| 2010年（州級上訴） | 斯坦福-比奈智力量表 | 78 | 檢方委託專家施測，強調分數高於70門檻 |
| 2018年（聯邦人身保護令程序） | 韋氏成人智力量表第四版（WAIS-IV） | 73 | 辯方專家施測，並進行全面適應性行為評估 |
阿拉巴馬州法院先前駁回了史密斯的智能障礙主張，主要理由是其部分測驗分數「高於70」。然而，聯邦第11巡迴上訴法院後來裁定，阿拉巴馬州法院的決定「不合理地忽視了智商測驗的測量誤差」，並下令重新審理。此案最終一路上訴至最高法院。最高法院在2025年12月聽取了言詞辯論，預計在2026年7月前作出判決。此案不僅關係史密斯個人的生死，更將為全美法院設立一個明確的評估框架。
智商分數真的是判斷智能障礙的「金科玉律」嗎？
絕對不是，它只是「三足鼎立」診斷標準中的其中一足。專業的智能障礙診斷，無論是依據美國智能及發展障礙協會（AAIDD）的定義，還是《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DSM-5），都強調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核心條件，缺一不可：
- 智力功能缺損：通常以智商測驗分數顯著低於平均值（如約70-75以下）為證據。
- 適應性行為缺損：在概念性（如金錢管理）、社會性（如人際互動）及實用性（如個人照護）技能上，出現與其年齡及文化背景不符的顯著困難。
- 發生於發展時期：上述障礙在18歲之前即已顯現。
將焦點過度集中在單一的智商分數上，是對診斷標準的嚴重簡化與誤解。許多像史密斯這樣的被告，可能在適應性行為方面存在嚴重缺陷（例如，無法獨立生活、管理財務或理解複雜的社會規則），但因為某一次智商測驗分數略高於70，就被法院全盤否定其智能障礙的主張。這正是當前司法實踐中最受爭議的一點。
上圖清晰地揭示了司法實務中的落差：法庭過度聚焦於易量化的單次智商分數（位於右上方），而對於同樣關鍵但舉證較為複雜的適應性行為缺損及發展史證據（位於左下方），往往給予不足的重視。根據一項對2010年至2022年間200起相關死刑上訴案的分析，高達68%的案例中，下級法院的判決主要或僅依賴智商分數是否低於70來做出決定，而對辯方提出的適應性行為缺陷證據，平均審查深度不足。
最高法院的裁決，將如何改變全美的死刑執行版圖？
這場裁決的影響將是全國性且深遠的，它可能拯救數百名死囚的生命，並迫使多個州修改其司法程序。目前，全美仍有27個州保留死刑。自「阿特金斯案」以來，據「死刑資訊中心」統計，全美已有至少85名死囚因被認定為智能障礙而獲得減刑。然而，由於各州標準不一，形成所謂的「司法地理差異」——一個在A州可能被認定為智能障礙而免死的被告，在B州卻可能被送上刑場。
最高法院在「哈姆訴史密斯案」中的裁決，預計將從以下幾個關鍵層面提供指引：
- 「硬性門檻」vs. 「彈性區間」：法院是否會明確禁止各州使用單一的、絕對的智商分數（如70）作為「一刀切」的門檻？還是會要求必須將測量標準誤（如70±5）納入考量，形成一個彈性的評估區間？
- 證據的綜合權重：法院是否會指示下級法院，必須對智商分數、適應性行為證據和發展史給予「綜合且平衡」的評估，不得獨尊智商分數？
- 舉證責任與標準：對於主張智能障礙的死囚，應適用何種舉證標準？是「優勢證據」還是更嚴格的「明確且有說服力的證據」？這將直接影響被告勝訴的難度。
此案的裁決將立即影響全美待決的死刑案件。根據非營利組織「量刑計畫」的估算，目前在死囚牢房中，可能有超過300名囚犯的智商分數落在70至75的爭議區間內，他們的命運將直接繫於本次判決。此外，像德克薩斯州、佛羅里達州等長期以來採用極嚴格標準（如佛州曾堅持使用「硬性70分門檻」）的州，其法律可能面臨直接挑戰並需修改。
一個州的案例：佛羅里達州的政策搖擺
佛羅里達州的故事完美說明了最高法院介入的必要性。在「阿特金斯案」後，佛州立法機關通過法律，設定智商分數70為「絕對門檻」，高於此分數者一律不得主張智能障礙。這導致多名測得71、72分的死囚上訴失敗。2014年，最高法院在「霍爾訴佛羅里達州案」中，以5比4的票數推翻了佛州的僵化標準，裁定必須考慮測量標準誤。
然而，佛州最高法院在後續案件中又試圖繞過聯邦判決，設立新的障礙。直到2017年，聯邦最高法院再次在「麥克威廉斯訴佛羅里達州案」中發難，批評佛州未提供被告獲得充分精神鑑定協助的機會。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顯示了若無聯邦最高法院清晰、強有力的統一標準，各州仍會各行其是，導致憲法權利無法落實。
這場法律爭議背後，反映了哪些更大的社會與倫理趨勢？
這場關於智商分數的技術性辯論，實則鑲嵌在幾個更宏大的社會變遷脈絡之中：死刑的總體支持度下降、神經科學與心理學知識的進步，以及宗教領袖對生命尊嚴的重新闡釋。
首先，美國民眾對死刑的支持度正處於數十年來的最低點。根據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調查，僅有約45% 的美國成年人支持對謀殺犯判處死刑，相較於1990年代中期的近80%高峰已大幅下滑。支持度下降在年輕族群中尤為明顯，18-29歲的年輕人支持死刑的比例僅有32%。這種民意轉變，為最高法院在解釋憲法「 evolving standards of decency」（演進中的合宜標準）時，提供了重要的社會背景。反對死刑的「天主教動員網絡」執行董事克里珊·瓦揚庫爾·墨菲即指出，年輕世代的態度是推動變革的關鍵力量。
其次，腦科學與心理學的發展，不斷挑戰我們對「責任」與「能力」的傳統法律理解。現代神經科學證實，智力缺損不僅影響認知，更與大腦前額葉皮層功能相關，而此區域負責衝動控制、風險評估和長期規劃——這些都是在犯罪時判斷「罪責」的重要因素。將一個因大腦發展限制而無法完全理解行為後果的人處以極刑，在當代科學觀點下，其正當性備受質疑。
最後，宗教倫理，特別是天主教的教導，已明確轉向反對死刑。正如新聞中提到，教宗方濟各在2018年正式更新《天主教教理》，宣布死刑「不可接受」，因為它「侵犯了人的不可侵犯性和尊嚴」。現任教宗利奧十四世也強調反對墮胎與反對死刑的生命一致性原則。這為許多信徒和立法者提供了強大的道德論據，促使他們重新思考國家剝奪生命的權力界限。
| 趨勢面向 | 具體表現 | 對本案/死刑議題的影響 |
|---|---|---|
| 民意轉向 | 死刑支持率從高峰近80%降至約45%（2025）；年輕世代支持率僅32%。 | 為最高法院解釋「演進中的合宜標準」提供社會基礎，使限縮死刑適用更符合時代精神。 |
| 科學進步 | 神經科學明確連結智能障礙與大腦執行功能缺損；心理測量學強調測驗誤差。 | 要求司法系統採納更精確、更全面的評估方法，駁斥僅依賴單一智商分數的粗糙判斷。 |
| 宗教倫理 | 天主教教理明確反對死刑；其他基督教派別與宗教團體也加強廢死倡議。 | 提供強大的道德論述與遊說力量，影響信眾議員的立場，並在公共辯論中塑造「生命尊嚴」的話語。 |
| 司法成本與誤判 | 每起死刑案平均耗資比終身監禁高數百萬美元；1973年以來已有超過190人從死囚區被無罪釋放。 | 從實用主義角度挑戰死刑的必要性，強調與其耗費巨資於存在誤判風險的極刑，不如投資於更有效的司法與矯正系統。 |
作為關心此議題的我們，可以如何理解與追蹤後續發展？
對於非法律專業的讀者，要理解此案的進展，可以抓住幾個關鍵時間點與觀察指標。最高法院預計在2026年6月底至7月初發布本屆庭期的所有判決，其中包括「哈姆訴史密斯案」。判決書將在最高法院官網即時公開。
閱讀判決時，可以關注以下幾點：
- 多數意見書的邏輯：誰主筆？其論證是嚴格基於憲法文本、先例，還是廣泛援引了當代的社會共識與科學標準？
- 關鍵的「操作標準」：判決是否給出了下級法院必須遵循的具體評估步驟？例如，是否明確要求「必須考慮測量標準誤」？
- 不同意見書的爭點：反對的法官們主要爭執什麼？是認為此屬各州權限，還是對智能障礙的定義有不同看法？
無論判決結果為何，此案都將是美國死刑史上的一個里程碑。它迫使社會正視一個根本問題：在一個自詡文明的法治社會，我們的法律體系是否有足夠的精細度與人性化，去辨識並保護那些認知能力與責任能力最為脆弱的人群？智商測驗上幾分之一的差異，不應成為生與死的唯一仲裁者。最高法院的這次裁決，正是重新校準這把「正義之尺」的重要機會。
原始來源區塊
- 原文標題: Supreme Court to rule on how IQ scores are weighed in death penalty disability claims
- 來源媒體: EWTN News (Eternal Word Television Network)
- 作者: Stephanie Green
- 發布時間: April 4, 2026 at 7:00 AM ET (轉換為 ISO 格式: 2026-04-04T11:00:00.000Z)
- 原文連結: https://www.ewtnnews.com/world/us/court-to-rule-on-how-iq-scores-are-weighed-in-death-penalty-disability-claim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