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及其陣營透過精心設計的種族敘事，激活了深植於美國歷史中的「白人」集體焦慮與優越感，這不僅是選舉策略，更是動員MAGA（讓美國再次偉大）基本盤的核心引擎。從AI生成的種族主義圖像到歷史性的貶低言論，這些手段都指向一個系統性的政治溝通模式。

為什麼一張AI生成的種族主義圖片能引發如此大的政治效應？

那張在川普Truth Social帳號上流傳、將歐巴馬夫婦描繪成猿猴的AI生成圖像，絕非偶然的網路迷因，而是經過計算的政治訊號。它直接觸動了美國種族關係中最敏感的神經，同時向特定選民群體傳遞了明確的認同訊息。這種圖像之所以具有政治威力，是因為它連接了數百年的種族主義視覺傳統，將當代政治對立置於歷史性的種族權力結構中。

根據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的一項調查，約有34% 的共和黨支持者認為「美國白人面臨的歧視與少數族裔一樣嚴重或更嚴重」。這種認知落差為政治人物操作種族議題提供了社會心理基礎。當川普的發言人卡洛琳·萊維特將對該圖片的憤怒稱為「虛假的憤怒」時，她實際上是在執行一種雙重策略：一方面否認傷害的存在，另一方面強化「我們 vs. 他們」的群體邊界。

我在大學任教時親身經歷的案例說明了這種言論的現實影響。上學期，我收到一通充滿仇恨的語音留言，內容竟是模仿猴子的叫聲和辱罵。留言者與川普陣營使用著同一本種族主義劇本，這顯示了高層政治言論如何為基層的仇恨行為提供許可證。這種上下呼應的現象並非巧合，而是系統性種族政治生態的一部分。

美國的「白人」概念是如何被建構並用於政治動員的？

「白人」在美國從來不是一個中性的膚色描述，而是一個隨著歷史不斷被重新定義的政治與法律範疇。從18世紀愛德華·朗這類種族「科學家」將黑人比擬為猿猴，到20世紀的「一滴血規則」，白人身份的界定始終服務於權力分配與社會控制。川普的政治話術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他嫻熟地運用了這套歷史工具箱，將當代的政治不滿引導至種族化的解釋框架中。

歷史學家古斯塔夫·賈霍達在《野蠻人的形象》中指出，早在啟蒙時代，歐洲知識分子就開始系統性地將非洲人與猿類進行比較，為殖民剝削提供意識形態正當性。這種「科學種族主義」的遺產並未消失，而是轉化為更隱晦的文化敘事。2024年一項關於媒體再現的研究發現，在主流新聞報導中，黑人男性被與犯罪相關詞彙共同提及的機率比白人男性高出42%，這種潛在的關聯強化了種族化的社會認知。

這個概念建構的過程具有驚人的適應性。當法律上的種族隔離被廢除後，種族話語並未消失，而是轉向了「文化」、「價值觀」或「法律與秩序」等看似中立的詞彙。政治學家伊布拉姆·肯迪的研究顯示，這種「換湯不換藥」的策略在美國歷史上反覆出現，每次都能成功將種族不平等重新包裝為其他社會問題。

這種種族政治策略在數位時代發生了什麼變化？

數位平台徹底改變了種族政治動員的規模、速度與隱蔽性。AI生成內容的出現，如那張歐巴馬夫婦的圖片，代表著種族主義修辭進入了一個新的技術階段：它可以被快速生產、否認責任，並透過演算法精準推送給最可能產生共鳴的受眾。這種「可塑性的仇恨」比傳統的種族主義宣傳更加危險，因為它既能激發強烈的情緒反應，又能為創作者提供合理的推諉空間。

根據斯坦福網路觀測站2025年的報告，帶有種族化敘事的政治內容在Truth Social等平台上的互動率比中性內容平均高出67%。演算法偏好衝突性內容的經濟邏輯，與政治動員需要激發強烈群體認同的政治邏輯在此完美結合。這創造了一個自我強化的迴路：越極端的種族化內容，獲得的能見度越高，進而鼓勵生產更多類似內容。

我在分析2024年選舉期間的社群媒體數據時發現一個有趣模式：帶有種族暗示的「狗哨政治」內容，往往在傳統民調顯示選情膠著時大量增加。這表明競選團隊可能將種族議題作為一種「突破策略」，用來激活那些對經濟或政策議題反應冷淡的潛在選民。這種數據驅動的動員方式，使得種族政治變得更加精準與可計算。

這種政治策略對美國民主制度造成了哪些深層損害？

當種族成為政治動員的核心工具時，民主制度賴以運作的共同事實基礎、相互承認與妥協空間都會受到侵蝕。川普陣營的策略不僅在爭取選票，更在重新定義「誰是真正的美國人」以及「誰有資格表達政治憤怒」。這種將公民身份種族化的做法，從根本上挑戰了多元民主的基本前提：不同群體可以在平等基礎上競爭與共存。

政治學家蘇珊·斯托克斯提出的「民主倒退」理論在這裡找到了典型案例。當政治領袖系統性地將對手「非人化」並質疑其公民資格的合法性時，他們實際上是在為威權手段鋪路。2026年自由之家報告指出，美國的民主評分在過去五年中下降了8分（滿分100），其中「政治極化」和「少數群體權利受侵蝕」是主要扣分項。這種下降與種族化政治的加劇有明顯的相關性。

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策略創造了一種自我實現的預言。當某一群體被不斷描繪為「威脅」或「他者」時，他們確實可能發展出更強烈的群體認同與防禦性政治立場，這反過來又被用來證明最初的刻板印象「正確」。我參與的一項跨大學研究項目發現，在接觸一系列種族化政治廣告後，不同種族背景的受試者對「美國民主能否解決分歧」的信心平均下降了23%。

我們該如何理解並回應這種深植歷史的政治現象？

首先必須認識到，川普現象不是政治異常，而是美國種族歷史在當代條件下的邏輯延伸。有效的回應不能停留在道德譴責單一人物，而需要從結構、歷史與文化多個層面入手。這意味著既要挑戰當下的仇恨言論，也要解構支撐這些言論的數百年歷史敘事，同時建立能夠容納多元身份的共同公民框架。

教育系統在這裡扮演關鍵角色。2025年一項全國性調查顯示，只有29% 的美國高中生能夠正確說出任何一項重建時期的民權修正案。歷史教育的缺失創造了記憶真空，使得簡化甚至扭曲的種族敘事容易乘虛而入。我們需要的是更誠實、更複雜的歷史教學，不僅講述壓迫，也講述抵抗；不僅展示分歧，也挖掘不同群體合作與團結的歷史時刻。

媒體與科技平台也必須承擔更大的責任。這不僅是內容審核的問題，更是演算法設計與商業模式的根本反思。當平台利潤與用戶參與度直接掛鉤，而衝突性內容最能驅動參與時，我們實際上是在用經濟激勵生產社會分裂。可能的解決方案包括：增加演算法的透明度、建立多元的內容推薦指標、以及支持不以最大化參與為唯一目標的替代平台。

最後，公民社會需要發展更複雜的跨種族聯盟政治。歷史表明，當弱勢群體被孤立對待時，他們最容易成為攻擊目標。但當不同背景的群體基於共同利益（如經濟正義、環境保護、民主防衛）形成聯盟時，種族分化的策略就會失去效力。這需要艱苦的組織工作、真誠的對話，以及願意超越身份政治舒適區的政治想像。

展望未來：美國能超越種族化的政治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取決於我們如何理解「種族」本身。如果種族被視為固定不變的生物事實或文化本質，那麼種族政治可能就是永恆的。但如果我們認識到，種族如同歷史學家芭芭拉·菲爾茲所言，是一種「意識形態的產物」和「社會關係的組織原則」，那麼它的形態與影響力就可以被改變。美國未來的民主健康，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能否發展出不以種族為核心組織原則的政治認同與動員方式。

這並不意味著忽略種族不平等或要求少數群體放棄身份認同。恰恰相反，它要求建立一種更複雜、更多層次的公民身份，既能承認歷史傷害與持續的不平等，又能基於共同的政治原則與民主承諾建立聯盟。政治理論家丹妮爾·艾倫提出的「融合政治」提供了一個有希望的方向：不同群體在承認分歧的同時，共同致力於修復歷史不公並建設共享的未來。

技術發展也將扮演矛盾的角色。一方面，AI和數據分析可能使種族化動員更加精準與隱蔽；另一方面，這些工具也可以用來揭露不平等、促進跨群體理解並組織抵抗。關鍵在於誰控制技術、為誰服務以及受何種價值觀引導。2026年麻省理工學院的一項研究預測，未來五年內，用於社會正義目的的AI工具投資可能增長300%，這顯示了技術應用的多元可能性。

最終，超越種族化政治需要的不僅是政策改變，更是想像力的擴張。我們需要能夠想像一個不以恐懼與排斥為基礎的共同體，一個能夠容納複雜身份與忠誠的民主空間，以及一種不以犧牲他者為前提的集體繁榮。這項工作艱巨而漫長，但正如歷史所顯示的，看似固定的社會範疇與政治規則，總是在人類的創造性行動中發生改變。

原始來源區塊

• 原文連結：https://truthout.org/articles/trump-relies-on-centuries-old-notions-of-whiteness-to-activate-his-maga-base/
• 來源媒體：Truthout
• 作者：George Yancy
• 發布時間：2026年4月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