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 11 月 2 日，紐約時報公司與紐約每日新聞、芝加哥論壇報、奧蘭多哨兵報分別在紐約南區聯邦法院控告 Brave Software，指控它以未具名爬蟲建立超過 300 億網頁的索引、提供繞過付費牆的功能，並把抓來的內容轉賣給 Anthropic、Perplexity、Mistral、xAI 與 Cohere。這起訴訟真正刺中的痛點不是「AI 又侵權了」，而是：當爬蟲不肯說自己是誰，robots.txt 這套二十多年來的君子協定就等於失效。
事件全貌：兩份訴狀、同一天、同一個法院
兩案都在 2026 年 11 月 2 日遞交，都由 Rothwell, Figg, Ernst & Manbeck 的 Steven Lieberman 代表原告，都要求陪審團審理。
| 項目 | 紐約時報案 | 論壇報系案 |
|---|---|---|
| 案號（SDNY） | 1:26-cv-09549 | 1:26-cv-09554 |
| 原告 | The New York Times Company | Daily News LP（連同 Chicago Tribune、Orlando Sentinel） |
| 被告 | Brave Software, Inc. | Brave Software, Inc. |
| 遞交日 | 2026-11-02 | 2026-11-02 |
| 訴狀規模 | 72 頁 | 公開報導未列頁數 |
| 主要請求 | 禁制令＋損害賠償 | 法定與實際損害、返還利潤、永久禁制令 |
| 受影響作品規模 | 未公開 | 原告稱逾 200 萬篇註冊文章 |
紐約時報在訴狀裡把 Brave 形容成「被竊著作權內容的供應商、經銷商與批發商」，並用了一個很重的比喻：Brave 同時像「闖空門的竊賊」和「替 AI 銷贓的圍事」——而買下這些內容的第三方，是「明知是贓物仍拿它去蓋兆元事業的收貨人」。紐時發言人 Graham James 的公開聲明說得更直接：已經多次要求 Brave 停止，對方相應不理，這次提告是要它為「偷我們的內容去餵自己的產品、再賣給全球最有錢的生成式 AI 公司」負責。
Brave 到底是誰，為什麼被告的是它而不是 AI 公司
這是本案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Brave 不是模型公司，它賣的是「資料管線」。
| 項目 | 內容 |
|---|---|
| 成立 | 2015 年，Brendan Eich（JavaScript 發明人）與 Brian Bondy 創辦，總部舊金山 |
| 累計募資 | 約 2.5 億美元（私募市場追蹤資料） |
| 年化營收 | 2025 年第一季突破 1 億美元（官方公布） |
| 月活躍用戶 | 2025 年 9 月突破 1 億；訴訟文件中記載約 1.3 億 |
| 月搜尋量 | 2025 年 9 月約 16 億次（官方自報） |
| 市占率 | StatCounter 未獨立列出，歸在「Other」——沒有第三方審計數字 |
| 索引規模 | 官方說法：超過 300 億網頁，每日新增數百萬頁 |
三條營收線：搜尋廣告（含 BAT 代幣回饋的 Brave Rewards）、Search API／Data for AI（把索引存取權按量賣給 AI 開發者）、以及無廣告訂閱。第二條就是訴狀的火力集中點。
訴狀的因果鏈是這樣鋪的：Brave 在搜尋本業打不過 Google、Bing，於是把已經抓好的 300 億網頁「二次變現」——賣給需要即時網頁資料做 RAG 的 AI 公司。原告主張，這條管線讓 Brave 從「索引者」變成「散布者」，法律責任也跟著升級。
被點名的五家客戶是 Anthropic、Perplexity、Mistral、xAI、Cohere。訴狀特別提到 Anthropic 曾用這條 API 取用資料訓練 Claude 2。這五家目前都不是本案被告。
四個具體指控，以及每一個的技術含義
一、爬蟲不具名。 訴狀說 Brave 從未公開它用來抓網頁的 bot 名稱，因此網站管理員無法在 robots.txt 或 WAF 規則裡指名封鎖。這一點在技術上是關鍵：實務上擋爬蟲靠三件事——User-Agent 字串、來源 IP 段、反向 DNS。三者只要有一個公開可查，「這個 bot 不准進來」就能寫成規則；一個都不公布，站方只能選擇「全部放行」或「連正常搜尋一起擋」。
二、Ask Brave 逐字重現。 訴狀描述 Ask Brave 以 RAG 方式把索引內容餵進 LLM grounding 回答，並指控它在回答中逐字輸出文章段落、產生詳細摘要。這裡的法律問題是「檢索」與「重製」的界線：把文章切段放進向量資料庫是重製，把段落吐回使用者面前也是重製，兩者都發生在 Brave 自己的伺服器上。
三、Paywall blocker。 Brave 瀏覽器有一個可開啟的「Paywall blocker」功能，官方長期把它當賣點宣傳，聲稱可存取「數百家頂尖出版商」的付費內容。訴狀的說法是：使用者打開 nytimes.com 會撞到付費牆，但開啟該功能的 Brave 會自行抓取文章並把正文渲染給使用者看——這個「代客抓取並顯示」的動作，讓 Brave 自己成了未授權重製者，而不只是提供工具。這一項另外踩到 DMCA 第 1201 條「規避技術保護措施」。
四、擋別人的廣告、賣自己的廣告。 訴狀指出 Brave 預設阻擋出版商的廣告，同時銷售自家廣告版位。對內容網站來說這是雙重打擊：既拿不到訂閱費，也拿不到廣告費，而流量還被 AI 摘要截走。
五項法律主張
論壇報系訴狀列出五項：
| # | 主張 | 內容 |
|---|---|---|
| 1 | 直接侵害著作權 | Brave 自行重製與散布受保護作品 |
| 2 | 幫助侵害著作權 | 提供索引與 API，實質協助 AI 公司侵權 |
| 3 | 代位侵害著作權 | 對侵權行為有監督能力與直接財務利益 |
| 4 | 違反 DMCA §1201 | 規避付費牆等存取控制措施 |
| 5 | 不當得利（紐約州法） | 未付費卻取得並販售內容獲利 |
第 2、3 項是這份訴狀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它把責任往「資料中間商」推，而不是只打終端模型公司。如果法院買單，所有「賣訓練資料／賣檢索 API」的業者都會被拉進同一條責任鏈。
這不是第一槍：相關訴訟時間線
| 時間 | 事件 | 狀態 |
|---|---|---|
| 2023-12 | 紐約時報控告 OpenAI 與微軟 | 審理中，OpenAI 於 2026-10 主張合理使用 |
| 2024-10 | Reddit 控告 Perplexity 與 Oxylabs、SerpApi 等抓取代理 | 審理中 |
| 2025-02 | News Corp 對 Brave 發出停止侵害函 | 未獲回應 |
| 2025-03 | Brave 主動在加州奧克蘭聯邦法院起訴 News Corp，請求確認索引與摘要屬合理使用 | 審理中 |
| 2025-06 | Reddit 控告 Anthropic 未授權抓取 | 審理中 |
| 2025-09 | Bartz 集體訴訟與 Anthropic 達成約 15 億美元和解（每本約 3,000 美元） | 已和解 |
| 2026-07-21 | News Corp 反訴 Brave：指控「掩護式抓取」，摘要長達 250 字（一般搜尋摘要的 5 倍），求每項侵權 15 萬美元法定賠償 | 審理中 |
| 2026-10-06 | 加拿大 Postmedia、Torstar 等在安大略省法院控告 Anthropic | 審理中 |
| 2026-11-02 | 紐時與論壇報系分別控告 Brave | 起訴日 |
看清楚這條線就會發現：Brave 早就主動出擊過。它 2025 年 3 月自己跑去告 News Corp，要法院先確認「索引＋摘要＝合理使用」。這個策略現在反過來成為對手的彈藥——你既然主張摘要合法，那 250 字、逐字段落、繞過付費牆的版本，還算「摘要」嗎？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為止唯一真正落袋的錢，是「盜版書庫」那條線（Bartz 案 15 億美元和解）。針對「即時網頁抓取」的案子，沒有一件走到上訴法院終局判決。也就是說，合理使用的邊界到今天仍然沒有定論。
對獨立部落客的實務意義：你不是旁觀者
多數報導把這件事寫成「大媒體 vs 科技公司」，但它對每天寫文章的人有更直接的意義。
第一，robots.txt 沒有你想的那麼有力。 它是自願遵守的協定，沒有法律強制力。2026 年公開的觀測顯示，12.9% 到 30% 的 AI 抓取行為直接忽視 robots.txt 指示，特定爬蟲甚至高達 42%。而本案追加了一層更根本的問題：如果對方不公布 bot 名稱，你連「寫一條規則拒絕它」的機會都沒有。
第二，AI 來的流量跟搜尋來的流量是兩種生物。 站上 GA4（2026 年 10 月）的觀察是：有機搜尋平均 1.05 頁／工作階段，AI 助理來源卻是 4.27 頁／工作階段——後者量少但黏著度高很多。這意味著「被 AI 引用」不必然是壞事，壞的是「被 AI 吸收、但連一次點擊都沒回傳」。本案原告主張的損害正是後者：內容被完整吸收，導流趨近於零。
第三，真正有效的防禦在基礎設施層。 既然 robots.txt 是君子協定，把它升級成「網路層攔截」才有效：Cloudflare 的 AI 爬蟲封鎖與 Pay Per Crawl、TollBit 這類 bot 付費牆、以及機器可讀授權標記（如 RSL）都是目前可用的路線。這些機制的共通點是「不依賴對方誠實」。實作細節可參考站上談 Cloudflare 封鎖 AI 爬蟲的那篇。
該保留的地方
- Brave 尚未正式回應。 截至本文撰寫時，Brave 對媒體表示不回應或未回覆；訴狀是單方主張，不是認定事實。
- 五家 AI 公司不是被告。 訴狀只把它們列為客戶；它們是否知情、是否另聘授權，目前沒有公開資料可判斷。
- 數字有版本差異。 月活躍用戶 1 億（2025-09 官方）與 1.3 億（訴訟文件）並存；索引「300 億頁」是 Brave 自己的對外說法，沒有第三方核實。本文兩個都寫出來，以官方當下公布為準。
- 合理使用仍無定論。 「索引是帶你去源頭的探索工具，還是取代源頭的替代品」是本案核心的經濟分析問題，目前沒有判決可引用。
站內延伸閱讀
- Meta 刪掉「train」就沒事？商業條款照樣生效
- Patreon 要求 Cloudflare 封鎖 AI 爬蟲
- Sony、Warner 控告 Anthropic 音樂版權盜竊
- 美國政府力挺 OpenAI：DOJ 主張訓練屬合理使用
原始來源
- 紐約時報訴狀全文（72 頁 PDF，2026-11-02 遞交）：https://nytco-assets.nytimes.com/2026/11/new-york-times-brave-complaint-11-2-26.pdf
- Reuters，New York Times sues maker of Brave web browser over copyrights：https://www.reuters.com/legal/litigation/new-york-times-sues-maker-brave-web-browser-over-copyrights-2026-11-02/
- TechCrunch，New York Times and other outlets sue web browser Brave：https://techcrunch.com/2026/11/02/new-york-times-and-other-outlets-sue-web-browser-brave-over-alleged-content-scraping/
- The Verge，The New York Times and other publications sue Brave：https://www.theverge.com/tech/1024588/brave-lawsuit-ai-scraping-new-york-times
- TNW，New York Times and three other US papers sue Brave over AI scraping：https://thenextweb.com/news/nyt-newspapers-sue-brave-ai-scraping
- Bloomberg Law，NYT, Daily News Sue Over AI Scraping, Selling Content：https://news.bloomberglaw.com/litigation/new-york-times-daily-news-sue-over-ai-scraping-selling-content
- Orlando Sentinel，Brave plundered Orlando Sentinel’s content and resold it to A.I. giants：https://www.orlandosentinel.com/2026/11/02/tech-brave-plundered-daily-news-content-resold-a-i-giants-copyright-infringement-lawsuit-chicago-tribune-orlando-sentintel/